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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致遠——解讀張祖英
2019-06-24 10:56:28 作者:戢遐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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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畫像》

日復一日,歲月蹉跎,彈指一揮間,張祖英已經66歲。66歲步履并不蹣跚,說起來他的計劃還有很多很多,猶如幾年前、十幾年前,或者幾十年前?;厥淄?,我仿佛又看到了他的那張個人發展的藍圖,如今那張藍圖上雖也斑斕,卻好像只畫上了寥寥幾筆,并非他懶惰,并非他好空想,這結果純屬事出有因。
 
對于評價人品、畫品,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眾說紛紜也是常有的。我不懂美術,尤其是油畫之術,我只想說:術是每個專業中必備的,勤奮有之,天分有之,比翼雙飛,才可以成就。但術是載道之術,就繪畫而言,也就是說技巧之上在作品中流露的情操和趣味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就我所知,解讀一下畫里畫外的張祖英,這也不過是我的一孔之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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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艱難百戰多》
 
我看到張祖英的第一幅作品是《創業艱難百戰多》,這幅作品是我們婚后第二天開始創作的,我目睹了整個的創作過程——人物的塑造、戰火硝煙的烘托、作品名稱的抉擇……起初我一直以為他喜歡陳毅的坦蕩、率直和他的儒將之風。也把這幅作品看成是那歌頌英雄時代的應時之作。但隨著時代的變遷和我對他越來越深入的了解,才漸漸體會到他有一個英雄主義時代的烙印和英雄主義的情結。熟知張祖英的人會知道他喜歡閱讀人物傳記,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讀遍了可能找到的一切名人傳記。他會感嘆華盛頓的開明和豁達;會感慨朱可夫的睿智和膽略;會欽佩戴高樂的遠見卓識與唐太宗的雄才大略;也會津津樂道我們開國元勛們堅貞的理想和卓絕的斗志。他這種英雄主義的情結至今不改,貫穿著他幾十年如一的生活。長久凝視張祖英創作的《歲月》、《下弦月》、《回聲》的畫面,會窺探到他內心月光冷夢中的一縷憂傷,甚至有些許的悲涼。他對那些歷史中曾經輝煌過的遺跡分外有情,在綿延的長城和殘留的西域古跡面前,他總是難于釋懷,在悠悠間,心頭總纏繞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自幼對英雄的崇拜,使他屢屢想在這歲月之后迎來新的輝煌,他是渴望建功立業人群中的一分子,更關注民族的興衰榮辱。在美國訪問近一年的生活里,雖然他舉辦的展覽很成功,很快得到了必要的費用,在四處觀看博物館和走訪旅美同道的過程中,美國的優越和中國的滯后,一些美國人對黃皮膚人的傲慢與偏見,引起了他心靈的震動。他企盼昔日長城的魂魄、華夏的榮耀再現以及自己人生的完整,這渴望在心中涌動成為難卻的激情,他相信“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謝絕了親人的多次挽留,絕然地拋棄留在美國尋求自己發展的計劃,回到剛剛改革起步的中華大地,與有志的中國油畫人一道探求中國油畫的起飛之路。他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志向——赴美前的1984年,他在未承擔任何職務的情況下,發起并推動了中國油畫界具有歷史意義的黃山會議的召開;1985年參與創辦中國美術界的第一份報紙《中國美術報》;從美國回來后,1995年參與組建中國油畫界的第一個學術組織——中國油畫學會,這是他走在中國油畫之路上不斷生成又始終如一實踐著的大夢。每走一步都會生發出很多的故事,每走一步都要邁過重重的障礙,但注入他生命里的那夢的元素卻凝結得越來越堅實。在《歲月》里能感到他對中國興衰榮辱切膚的關切,在《創業艱難百戰多》的作品中會找到他崇尚英雄無懼艱辛的那縷情懷。
 
張祖英的《雪》和《歲月》是他崇尚隱忍頑強性格的寫照,《雪》中的大樹仰天立地,雪壓風摧,卻秉持著自己的一息信念?!稓q月》中的長城敵樓孤傲而清冷,忍受著歲月的灼蝕,卻依然聳立,完成著歷史的重托,標榜著久遠時代的功績。1987年,張祖英代表中國藝術家赴日本參加“中國當代油畫展”的開幕式,日本朋友看到他的作品,對張祖英說:“張先生,您的外表是謙和的,可您的畫告訴我您是個內心堅毅的人。”在生活里,張祖英的確是個不好固執己見的人,又是清秀書生的模樣。但他的隱忍有時簡直讓我不堪回首。1991年,張祖英代表中國美術家協會油畫藝術委員會到貴州參加“貴州省油畫大展”的開幕式,下了飛機他就感到身體不適,但為了堅守他參加開幕式的職責,他忍著不斷加劇的疼痛整整一天一夜。當開幕式完畢,他冷汗淋漓,被貴州畫家背著跑送醫院,竟在腹內抽出一管子濃血,危在旦夕,立即手術,才知道他從闌尾炎忍到闌尾穿孔;從闌尾穿孔忍到腹膜炎;以致忍到生命垂危。對于自己一份責任的承當和對于忍受痛苦的耐力相輔相成,推演到極至,真是令我嘆服得膽戰心驚!感謝上蒼,在他堅持的極限里留給了他回轉的一線生機!當我被三封“病危”急電催至趕往貴州,來到他的病床前,他伸出蒼白的手,帶著手術過后的極度衰弱對我說:“想想為你后怕,我要這么走了,就剩下你們孤兒寡母!”一路的懸念、多年的委屈在心里呼喚奔涌,我頓時淚如雨下,在與死神交失的一刻,他才想起他還有我、他還有兒子、他還有家庭!雖然他剛毅有加,此時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潮潤。另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是:在“20世紀中國油畫展”開幕前一個月,突然得知贊助公司破產,那公司總裁避到美國躲債,一年前他洽談好的150萬贊助款一夜之間化為泡影!籌備了兩年,精心挑選的一個世紀的優秀作品他千辛萬苦的一一落實,正從國內外向北京聚集,港澳臺組團赴京觀展的行期也已確定,巨大的危機壓在張祖英的心頭:150萬,一個非同兒戲的數字!“20世紀中國油畫展”,一個舉足輕重劃時代的展覽!一向一枕成眠的張祖英足足三夜沒有合眼,在暗夜的床上輾轉反側,三天間他黝黑的頭發染上了霜雪。我勸他向外界透露這個消息,以求大家的幫助,他搖搖頭:“不可以,那我將整天接聽各方的詢問電話,還要接待數不清的記者采訪,什么事情也別想做了!更不要說會讓參展畫家陷入茫然。”學會內部一片啞然,要么束手無策,要么提出停辦展覽,最好的是提出再籌資金的建議。張祖英心有不甘,沒有泄氣、沒有張揚、沒有抱怨,騎著輛自行車,與時間和運氣賽跑,焦慮和艱辛不在話下。這次他終于又跨越了難以跨越的溝壑,感謝上蒼的恩惠!感謝那些對中國油畫事業發展寄予熱情的朋友!在短短的20天里,他在學會其他領導人的合作下又重新籌集到了100萬,奇跡般的在悄無聲息中化解了一場危機!展覽如期舉行,盛況空前,除了學會的主要領導和工作人員外,誰也不知道這轟轟烈烈的展覽之前,竟曾經歷過如此這般的風雨周折。在剪彩的那一刻,張祖英隱在觀眾之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于是我和經歷了這場艱辛的人,了解了他謙和外表下內心的堅毅。正如他作品中的那棵大樹一樣承受著理想和信念的重壓,不愿退卻。他謳歌的正是他想自勉的天地間大男人的氣概。他的志向就是要義無反顧地堅韌下去,去完成自己托付自己的使命?!堆泛汀稓q月》是他在繪畫中寄予的理想和情感,是他在繪畫中尋求的精神依賴與釋放。因為是他自己選擇了擔當責任的生活,他的支撐只能是他自己。中國油畫學會在沒有國家一分錢撥款,只靠優秀的展覽策劃而募集資金維持運轉的條件下,生存了十幾年,張祖英在支撐中國油畫學會的生存中所體嘗的百味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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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歲月》
 
作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油畫藝術委員會和中國油畫學會雙重秘書長的張祖英,與一些老先生和同道一起肩負著中國油畫發展的使命,在他人生最寶貴的時光里打造著中國油畫的平臺。他們策劃和實施的展覽一個又一個成功了,但每個展覽的成功里都隱藏著我對張祖英難言的遺憾,由于學會的經費緊張,人手不夠,張祖英就成為了價廉物美的多面手,既是主管全局的秘書長又是具體的文字秘書,既承擔著編輯工作又從事著校對,既是展覽的策劃者又是募集贊助的公關先生……大量重要而繁瑣的工作,時間總是緊迫。由于展覽組織實施的過程,也正是展覽作品創作的關鍵時段,在他眾多的角色中,畫家的身份卻反被擠到了一角。常常在提供展覽畫冊印刷作品照片時,他的作品還未調整完成,造成載入史冊畫集中是不及他展出作品的完美。而且由于這些公務影響了張祖英油畫創作的數量,面對這樣的結果我很難過。他總是真誠地邀請我參加展覽的開幕式,他說整個展覽是一個大作品,而他的作品只是大作品中的小作品,這個大作品比小作品更富于意義。說起來他就像一個不諳世態炎涼的理想主義孩童。我認為,他是在竭力打造中國油畫發展的載體,這載體對于通向成就的彼岸固然很有意義,但載體就是載體,他只是通向彼岸的工具,日月流轉風雨蠶食,載體最終會被淡忘和遺棄。到達彼岸的只有不朽的傳世之作,竭盡全力打造的這個載體,最多只會在美術史的一頁印上一行小字:某年某月在某展覽館開幕某個展覽。而這個載體催生的不朽之作,最終也會分離母體,與之流傳下去的是藝術的璀璨明星。而張祖英為大作付出的心血,會在這殘酷的歷史面前化解得無影無蹤。所以在中國油畫展覽的大作和張祖英自己作品的天平上,我們總是各持一邊,這正是他與我關于英雄主義和悲劇人物喋喋不休的爭論。我很少去參加展覽的開幕式,是因為我不忍親眼目睹張祖英以犧牲自己創作的時間,來成全的大展的盡善盡美,我更不能因此而去想到,他為這些展覽書寫的方方面面的文字,足可以裝訂成厚厚的書簡,這些同樣承載著張祖英慧智的文字,卻扼殺了原本可以成型的張祖英個人的論著。這些展覽開幕期間是我最痛惜的時刻,在痛惜間,我卻在精神上反反復復游歷在他創作的《開拓者》的境界里,這是80年代他創作而引起我很大震動的一幅作品:兩位整裝前行的勘探隊員,在一片荒原之上,凝立在雜草叢生的小墳包前,那殘敗的小石碑上依稀刻著:“一班長之墓”。天蒙蒙、地茫茫,勘探隊員悲思著無名無姓卻與有名有姓獻身一樣壯烈,一樣富有意義,卻被時光和人流遺忘在一角的先驅,感悟著自己奉獻著的青春,這就是令人心動感懷的悲壯,這就是80年代張祖英對無名志士的解讀,對自己人生精神的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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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弦月》
 
我欽佩著,感動著,嘆息時光在他的奔忙里悄無聲息地流走,在他個人發展的藍圖中沒有留下本該增添的印記。展望對于他來說越來越少的空間,我的心不免惆悵,可面對他日益蒼老的面容,我又不忍再去爭辯苛求。畢竟張祖英也是個有血有肉、食人間煙火的草木之人,在物欲橫流的社會和我的責問之中,他不可能毫無彷徨;不可能毫無疑慮。當轟轟烈烈的大夢、轟轟烈烈的大展遭遇一個個麻煩,難于跨越,又孤立無助的時候;當克服了一個個麻煩,跨越了難于跨越的障礙,旁人難于了解,無心問津,甚至招致費解的時候,“這一切是否值得”的閃念會造訪他流淌著熱血的心頭。但我知道,那一切定是瞬間的爭斗;瞬間的存留。因為,每當風雨過后,太陽從東方升起,他總會抖擻著精神上路,留給我那百折難回、日漸衰老的背影。而一個個遺憾、又一個個的遺憾,就只能縈繞在我的心頭,成為排解不開揮之不去日漸深沉的隱痛。
 
在張祖英的只言片語和朋友的言談中,我知道了一些出道成名的畫家是張祖英在某些展覽前到各地走訪時發現,或是經人推舉,他努力提攜的,不管他們當今是感念還是淡忘這份相助之功,他都不曾介意,他的滿足只在于中國油畫的春色滿園。他沒有從事過教師的職業,卻有一份作先生的情懷,愿人才輩出,愿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在這份情懷里,我看懂了張祖英的《山之魂》《山之魄》《遠山的呼喚》……人的喜好是情感和追求的流露,張祖英喜歡畫山,《山之魂》像利劍直刺青天,悠悠的天,悠悠的魂,在霄漢間融為一體;《山之魄》雄渾在廣博的地域,挽著風披著月浩氣凜然;《遠山的呼喚》堅毅的大山懷著縷縷柔情,守望著山花爛漫的環繞,聆聽著飛燕聲聲的呼喚……這就是他對英雄的向往,對山魂山魄博大雄渾的膜拜,是以求自我精神的勉力,志士不在乎自己的得失,為理想而肯于奉獻自己。山不在乎人們攀緣到他的頭頂作樂,也不在乎溪水在他的腳下嬉戲,因為山的包容和定力足以穿越世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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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魂之一
 
繪畫是一種陶冶,是一種情致的釋放與回流,不僅是畫家精神追求的再現,同樣也是畫家性格的自然流露。張祖英的繪畫里充斥著他完美主義的性格特質,畫面的完整,色塊的布局,簡潔和豐富的適度,都是在他精心的思考和不斷的修改中臻于完美的。與他共事的人都知道,在工作中,為了心中的那個完美的標準,他可以不厭其煩,可以橫生出絕大的勇氣,跨越重重的障礙。“20世紀中國油畫展”時,藝術委員會選出的作品,相當一些散在世界各地,很難聚集。一般的人可能碰到周折,難于克服也就就此罷手,但張祖英卻認準“展覽的價值是以每幅作品的水平為保證的”這個理念,在征集工作中,其間不乏有易手兩三次的作品,追蹤、尋找,電話、書信,花費的時間與精力是自私一點的人絕不會承擔的,但張祖英硬是靠著信念和毅力把預定的作品全部征集到位,使這次展覽真正成為中國油畫史上的世紀豐碑。另外,為了這個展覽的完整展現,一向謹慎的張祖英還做過一件令我后怕的事情。百年的作品中,有些已是作者逝去不可重復的傳世之作,外借無論單位和個人都怕遭遇意外,要求提供保險,但當時中國沒有任何保險公司會提供這樣的業務,即便有,學會的財力也不可能承擔。張祖英竟幾次毅然在幾十萬、上百萬的單據上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如有閃失這可就是難以還清的債務,就是我們的傾家蕩產!于公于私的天平,他的傾斜不言而喻不說,就他這份作為,細細的品評,我至今不敢斷言:是天生的魄力使然,還是完美主義追求的驅使。當然為了確保作品的安全,他采取了人保的措施,委派專人押送作品直進列車軟席包廂,再由專車進站直接運抵展館。但他這份獨自承擔風險的氣度令我對他刮目相看,也再次令我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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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魂之二
 
張祖英是內斂的,不喜歡說空話和大話,干得要比說的多,難得的是他的心靜如水。市場是浮躁的,人心是浮躁的,他可以穿梭于其間,而靜靜地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他說自己是愚笨的人,而這愚笨之中帶著執著,不輕易轉動自己的車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向著自己的方向徑直的穿過。這份寧靜是他的底蘊也是他性格的本源,所以他的畫面里常常就會有那么一種神圣和夢幻的寧靜,《歲月》《夢故鄉》《下弦月》《晚鐘》,仿佛月下的寧靜是他最喜歡的,在天地一片靜止中慢慢勾畫自己的人生之夢,這夢也顯得分外清純。和鶯歌燕舞、春意盎然的畫境相比,他的畫似乎沒有生機,寧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聲。而他所企盼的恰恰是在寧靜中聆聽自己的一片心語。因為張祖英是一個不太會用言語表達的人,他的情感往往是在無言中孕化的,他的激情也往往是掩蓋在他略顯冷峻的外表之中。在喧嘩中很難聽到他的聲音,在熱鬧的場面里他會避讓出自己的空間,因為他有一顆難得的平常心。
 
張祖英永遠謹記著自己在團體中的位置和作用。他說他是粘合劑,僅僅把各方的力量凝結在了一起;他說他是水泥,僅僅把棟梁和巖石瓦塊砌合起來;他說他也許就是催生劑,把孕育成型的藝術胎兒助產在了一片天地。因此,在熱火朝天的工作中,他守護的還是自己心中的一份寧靜,沒有在熱火朝天中迷失了自己。他內心的追求和他工作的狀態幾乎是天壤之別,又極近完美和諧,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內心寧靜的人卻喜歡操持轟轟烈烈的大事情,誰也難以想象操持油畫轟轟烈烈大展的張祖英是一個內心酷愛寧靜的人。
 
無疑張祖英是在奉獻著、遺憾著、自勉著,更是在不息地奮斗著。他的憂傷和無奈會在心底的潛流中回轉,因為他喜歡繪畫,投入創作是他感到幸福的事情,而那種面對畫面的幸福卻不斷被電話鈴聲打斷和被沒完沒了的文案寫作掠奪,他經常面臨這樣的情況,好不容易安排好學會的工作回到家里拿起畫筆,擠好顏色,卻被突如其來的走訪者輕易占走了時光。除了學會的工作,熙來攘往,電話、邀請者、拜訪者,當然都還是圍繞著中國油畫的策劃、活動和展覽——這對于張祖英來說永久的話題。就是這樣的尷尬,一個單位、一本刊物、一位畫家,希望他幫助一個策劃、提供一組名單,看看畫、參加一個開幕式,是僅僅占用一天、半天、幾個小時,或某個組織需要他出席這樣或那樣一個會議,零零總總他的時間就這么支離破碎了,所以,一鼓作氣的創作對于他來說就是一種奢望,斷斷續續的拾零才是他多年來創作的唯一狀態,這實際上是對于一個藝術家的折磨,也是對于一個藝術家藝術忠誠度的考驗。難能可貴的是,他能在一片紛亂中延續他的創作,在那些煩雜的公務騷擾過后,迅速地凝聚自己的精神,銜接上中斷的情緒??蓢@的是,在中國油畫的推動者和青史留名的藝術家之間,張祖英不得不從這天平的兩側,不停地選擇。因為,無論他的心有多大,也無論他的心有多誠,上帝給予他的時間畢竟與眾人公平無二。在同樣的時間里要完美地完成兩項重大的成就,猶如魚和熊掌怎可兼得!可是在完成著中國油畫學會的組織工作之外,張祖英同樣不能舍棄藝術創作,不僅僅繪畫是他的所愛,也是他賴以生存的根基。作為中國油畫權威機構的組織者和運作者,失去了創作的成就,就將失去與藝術家交流和維系的紐帶,推動中國油畫事業發展的大夢也將隨之破損。于是,他不能不接受一個更為艱難的挑戰,在天平的兩側,他必須投入同樣的重量,他必須力求魚和熊掌兼而獲得。作為一個血肉之軀的張祖英來說,這負荷是怎樣的沉重,只有他在背負中才可以感受;也只有我在目睹中才可以體量!他是在犧牲他的休息和一切享樂,起早貪黑,抓緊每時每刻,行色匆匆,回應著“四面八方”。他就是這樣在工作和創作,而工作和創作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應該說,他是我認識的人中活得最辛苦的人,他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敢負責任的人,他也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肯奉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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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的呼喚》
 
在很多人的眼中,張祖英是一位細心而周到的人,因為他可以在各方的配合下把四進四出,長達一個多月,涉及全國34個省市地區,有數千幅作品參展的“第三屆中國油畫展”操持得近乎完美無缺,近乎皆大歡喜,只有我知道與此同時我的父親正為癌癥在醫院手術,他沒有時間前往,放棄了他作為女婿的職責,我的家人無法領略他的細心與周到;在我的眼中他也絕對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他可以在被邀前往南非的旅途中,丟失自己的護照,而滯留在新加坡不能成行,他可以因為丟失和遺忘自家的鑰匙,而站在家門口打電話向我求助。在很多人的眼中張祖英是一個未雨綢繆的人,能夠把中國油畫學會的展覽計劃和推動工作預先籌劃得極近妥帖;而在我的眼中他是一個對家庭沒有規劃的人,他甚至不能旁顧北京房價的飛漲,而當難以承受之時,方才感到沒有為自己在城里安排好一個方便作畫和生活的居室??蓢@可悲的是,只有當他臥病在床——由于展前的緊張和不斷的操勞,他已經三次胃出血、兩次腸梗阻,他才能真正回歸這個家庭,我也才能真正感到他是屬于我的,而這樣暫短的平靜和痛苦的親密,又有多么的悲涼。有所不為方有可為之,張祖英就是這樣永遠把集體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事情重要;永遠把中國油畫的大藍圖看得比他個人發展的小藍圖重要,在得失之間,在忠孝兩難中他會有著雙重的憂傷,在當下的中國,人生的價值體系已經常常傾斜到掠奪別人成就自己的狀況,他卻在別人的費解和我的埋怨中無怨無悔,于是我只能在真正的崇敬和不甘的無奈中與他相伴相依。
 
畢竟歲月無情,我勸他給自己留下些許時間,圓他自己一個完整的夢,他卻猶疑著,對我說,“我就像行進的車輪,難由自己,中國油畫學會可以比喻成我養大的孩子,母親看著孩子長大,欣慰勝過辛苦”我也許無力改變他,他說能夠和這些他崇敬的老先生一起,與同道們共同奮斗,創造出中國油畫的今天,已經是他的榮幸。多年來,張祖英對中國油畫事業的孜孜以求和對家庭乃至自己健康敷衍著的對比之中,我恍然意識到:張祖英是為中國油畫事業而生,而活的人。他的人生里種下了太多的中國油畫情結,而這個情結也只能緊緊地扣住我,這也許正是他和我人生的幸運,也許正是他和我人生的悲哀。
 
在張祖英籌劃自己的畫集時,征詢我關于他繪畫精神的總結,我思考稍頃,便說出“寧靜致遠”四個字。無論他是否采納,這就是我對他為人和繪畫的理解。寧靜是他的潛質,致遠是他的追求。張祖英的畫就是他人生追求的記錄,他的每張畫因為有著內在的情感,而具有著分量。當畫集在讀者手中的時候,你會讀懂他的襟懷,而且當你了解了他的生活,才會覺得用心和情感來創作是多么有意義。而這些創作在我看來尤為珍貴,它們是張祖英奉獻精神的凝聚,是他忙里偷“閑”的結晶。我想對張祖英說的是:流年似水,人生匆匆,多留些時光傾注在自幼鐘愛的繪畫里,為你自己的人生留下更多更好的印記。
 
最后,我想說的是,如今中國油畫如火如荼,知情的人也肯定了中國油畫學會的功績和張祖英在此間付出的心血,然而我在張祖英多年的感念中,熟悉了很多支持并投入資金給中國油畫學會和中國油畫事業的朋友的名字。他常說沒有張雨芳給中國油畫學會的啟動資金和頭兩個展覽的全額贊助,就沒有中國油畫學會順利的起步。如果沒有林明哲、俞昌生、平田信正、吳建綱、于寧和后來的董棟華等新老朋友的傾心相助,中國油畫學會就不會有現在的業績。這幾乎是一個現代的奇跡,朋友們鑒于對中國油畫的熱愛和對籌款人張祖英的信任,把上百萬、數十萬的錢注入了學會的事業,而中國油畫學會的集體力量,把這承載著文化精神的資金發揮了最大的社會效益,成就了中國油畫如今的局面。張祖英的感念是真誠的,當我說到畫外的張祖英和張祖英事業的同時,我和他懷著同樣的敬重之情,特別感謝所有朋友對張祖英的信任,你們是中國油畫事業發展不可或缺的力量,是張祖英人生道路上銘記在心的知音。
 
我也想對數十年來關懷、幫助和信賴張祖英的師友,以及給予他莫大理解和支持的同道致以由衷的謝意并獻上我深深的感佩之情,因為你們是他生活里休戚相關、患難與共的的真正知己。
 
原載于《中國藝術家——張祖英》,2007年廣西美術出版社出版。
《美術》雜志2010年第三期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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